01-21(77年新會館落成程理事長自龍主祭)       

圖說:主祭者即為本會第一屆會長程自龍

 

從溫馨到寒心的鄉愁

 

撰文/程自龍

 

我是民國7年的農曆10月8日出生的,故居在秀山縣龍鳳區清溪鎮的岩門場後面的四家城,那一帶通通姓程。我們歷代皆以耕讀傳家,至祖父友恬公時,因在私塾讀了12年的書,已不慣於農耕,估量當時家庭經濟良好,有長年工幫忙農務,就跟曾祖商量,另謀他業。

 

後來取得曾祖許可,祖父就在岩門場買了一棟房屋,做起囤買囤賣油漆的生意。因附近孝溪溝出產有名的生漆,漆農割出來的漆,大都是旋割旋賣,祖父收購後就用漆桶裝起,待時出售,獲利頗豐。此外,他也收購玉米、葵花子等雜糧。

 

祖父喜書法,造詣很高,有空就臨帖書寫,當時岩門場上有馬家開設的匾對舖,字跡拙劣不堪,生意不好,看到我家門楣春聯上的字,大為驚嘆,就請我祖父去幫忙書寫,祖父以書寫為樂,就慨然允諾,並表示不收任何報酬。

 

馬家只有一名不成器的獨子,常以手藝無法傳承為憂,遂看上我祖父,請他學做匾對,我祖父時年23歲,自己的生意很賺錢,故予以拒絕。馬家告訴他:「只是請你來幫忙的,又不是請你來做學徒,你的生意仍可做啊!為何不來試試呢?」祖父回家與祖母商量後,就答應了。

 

過了2年,馬老闆年近七秩,就一病不起,遺命由我祖父接承手藝,從此我家除了農耕和商務外,又多了一個行業。家道也因而愈見隆盛,尤其是「程裕順匾對舖」的商譽遠播至黔東及本縣的各鄉鎮,縣城內原有同樣的一家店舖,因品質遠不及我家的產品,只好歇業,改做些招牌和名牌。

 

在家業興盛之時,卻帶來不少麻煩和驚恐,因當時治安不好,拐子(騙子)匪徒很多,專騙有錢人家的小孩,或用暴力捉肥豬(綁票),因此父親對小孩的管教極嚴,不准小孩外出玩耍,如不聽話,就被痛打。因此,我的童年都是在家陪祖母過著寂寞的日子,毫無快樂可言,也因而養成一生拘謹,不善言詞性格。

 

我6歲時,清溪小學已在清溪場和岩門之間建立起來,我就在那裡上學,其後,地方有軍隊駐守比較安定,無軍隊時就大亂。所以那時期求學是時讀時輟的,到了11歲時,父親覺得長此下去終非善策,於是把我和三弟送到城內大姨媽家住,就讀文廟小學。

 

我們兄弟分別在20班和21班就讀,20班的老師黃大邦先生,書教得很好,管教也很嚴格,對我認真讀書的印象極深,觀感很好,全班同學很多被他用教鞭打過,只有我和曾學海(後改名為曾柏舟)沒有被打過。

 

黃老師教我們寫作文,先從「起、承、收」三段學起,然後再學做「起、承、轉、合」四段,他當時教讀文言文,對文言文中的「之、乎、也、者、耶、焉、哉」等字的用法,特別講得很清楚。

 

讀到4年級時,伯父忽然提起他只有一個兒子,我家則有7個兄弟,為傳承做匾對的手藝,應該有一個兒子出來學習。我哥在酉陽初中畢業後,已在鎮公所當了3年的師爺,又改做花紗生意,此時已不宜改行,故而要求我父親從我和三弟中,選出一人來繼承祖業。

 

父親不得已,就與母親召集哥哥、我和三弟來商議,由哥哥先問我和三弟,誰願意留在家中學手藝?三弟搶著發言,說:「我願意。」母親隨即表示:「老三比較戀家,由他留下來好了。」哥哥也說:「三弟身體比較強壯,可以勝任勞務,由他留下較好。」父親轉而對我叮嚀:「讀書並不苦,只要專心用功就好,以後由你一人繼續去上學。」我也只好答應。

 

我上學時,父親寫了封信給三弟的21班導師龍甲三,龍老師看完信後表示婉惜,他說:「你家不是無錢的人,你弟弟這樣一個聰明好學的人,就隨便把他輟學了,真是可惜!」龍老師愛護學生的心意,至今猶感念不忘。

 

我在文廟小學高級部讀了1年後,感於過去都浪費在躲匪亂中,年齡已14歲了,於是以同等學力報考縣立初級中學。報考前聽說教育科規定,小學未讀滿6年即以同等學力報考初中者要受處分,即使考上了也會除名。經多方考慮後,我決定改名,我原名程自洪,因為當時是報名的最後一天,無法向父親報告,遂依我的小名奎龍,改為自龍報考,放榜時,竟然以高名次上榜,入學時就讀第8班。

 

回家向父母親和哥哥報告,他們都稱讚我緊急措施得宜。我在縣立初中畢業後,準備到成都考高中,但因理化兩科沒有學好,有所恐慌心虛,決定好好復習一年再去,於是在秋季開學前,回校向王策力老師要求安排一間寢室給我讀書,王老師幫我去請示校長,不到5分鐘就回來了,他對我說:「校長不僅答應,而且對你的好學,和準備升學的計畫表示嘉許!」我感激莫名,立即攜帶書本和寢具箱子,回學校閉關苦讀去了。

 

在校自習了1學期後,得知省立龍潭中學將開辦一年期的簡易師範班,因為該校比秀中好,尤其是在地教化學的劉老師特別有名,所以我就決定就讀一學期,聽聽他的課,果然讓我受益不少,可是我還是讀了一學期就輟學了。

 

之後我邀同3位同學去成都赴考,當時川湘公路已修築,舖上碎石,只剩沒舖柏油,由秀城開到酉陽的工程車很多,我們花點錢搭便車,快到酉陽時下車步行到龔灘,改走水路乘木船經由烏江到涪陵,再改乘輪船輾轉到成都,已過了11天!住進旅館後,通知秀中的學長鄒家鑫和楊秀文,他倆即趕到旅館接我們到他們租住的宿舍。

 

過了一陣子,我考上了私立建國中學,這是所知名度很高的中學,坊間傳言「石室好學生,建國出摩登」,意思是石室中學專事培養好學生,而建國中學的女學生美麗又時髦。

 

石室中學的前身為文翁石室,建於西漢孝文帝末年,為廬江文翁所創,號曰「文翁石室」,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地方官辦學堂,司馬相如也曾在此求學。而建國中學是1930年劉文輝擔任四川省省主席時所創辦的,名譽興隆,校長姚勤如是北京師範大學畢業的,為人精明能幹,交際廣闊,所聘教員都很優異,我在就讀時,老師所教皆能瞭解。

 

我於民國29年7月畢業,旋即參加全國公立大學招生,我考的是工學院,可能是物理、化學沒有考好,而被分發到國立四川大學理學院數學系,我自己檢討,我一向對國文,歷史、地理比較偏愛,本應投考文、法學院的,考工學院是因為畢業後,就業機會較多。於是我決定在川大申請轉讀農學院的森林系,未獲批准,只好休學1年準備重考。

 

因當時全國的大學聯招素質較差,另有中央大學、西南聯大(北京大學與清華大學暫時併校,待抗戰勝利後回到北京,各返各的學園)、武漢大學、浙江大學4校舉辦獨立聯招。休學後第2年我掌握機會投考獨立聯招的法學院經濟系,幸獲錄取,分發到武漢大學。當時的臨時校址是四川樂山縣的文廟,校長為王星拱,教務長為朱光潛,法學院長為劉秉麟,這些人可稱為當時學術界的泰斗。

 

我讀到第7個學期時,日軍突破湘西國軍防線,侵略到貴州獨山,貴陽告急,由於貴州沒有設防,危及陪都重慶,中央急調設防在陝西潼關的李家鈺兵團前往貴陽防守,並配合湘西夾擊反攻,同時由蔣委員長中正發動,以「一寸山河一寸血,十萬青年十萬軍」的口號,召告知識青年從軍。

 

教育部旋即配合提出多項優惠法條,如大學生只要讀到7學期,若是從軍,可以提前領畢業證書,從軍的高中生,再回校讀書時,每學期總分加10分,致使風起雲湧。校長王星拱更為了鼓勵從軍,公開發表言論,說:「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?」講到流淚!

 

我感動之餘就邀集了4名同班同學一起從軍,我們4人都讀滿了7個學期,畢業證書不成問題。招生處也認為我們學歷高,就派車子接我們到重慶,進入「青年遠征軍政工人員訓練班」第二期受訓,當時的班主任是蔣經國先生。青年軍正式成立後,我被分發到203師政治部,主任是余紀忠,副主任是樊中天,他們兩人對我頗為賞識,雖然我奉派為連訓導員,但尚未報到,就改派在政治部第3科任科員。

 

民國34年,抗戰勝利,我被併編為205師政治部少校秘書、政工處中校副處長以及代理處長等職,駐紮在湖南耒陽,36年春205師移防來臺,正值228事件過後,陸軍總司令部在鳳山成立,我們分別去受訓。36年共軍攻打濟南告急,他們突破山海關,直逼天津,205師即時調回防守。

 

部隊步行至張家口時,不巧被共軍攔截,傍晚聽到炮火打到營房,軍部也有炮兵還擊,重要幹部在地下室待命,外面築有戰豪,共軍朝天上猛打信號彈,紅紅綠綠的,我是政工處代理處長一定要出去巡視,遍地槍林彈雨、炮聲隆隆,非常危險。

 

民國37年秋,杜聿明將軍在受命為東北剿匪總司令之前,欲邀約余紀忠一起前往,余紀忠也想邀我一起去,但樊中天反對,此行終究作罷!此時時局大亂,軍官逃的逃,跑的跑,有些人繳械了,士氣渙散到極點。解放軍為了向青年軍招降納叛:到處宣傳成立了人民大學,要繼續讀書的可以去讀;要回家的,發給路條和起義優待證准予回家;要到臺灣的,也發給路條放行。

 

在人心惶惶下,我計畫從北平到天津再轉山東煙台。我叫了一部馬車,將行李放車上,自己步行,走了5至6天,到達青島,再坐遊艇到對岸的英雄館暫留。在兵慌馬亂下英雄館成了軍人集散所,裡面的男男女女擠成一團,每天只有吃黃豆充飢。

 

民國379月陳誠派船來將我們撤退到臺灣,收容在鳳山的灣仔頭。那時學校急缺教師,我因為擁有大學畢業的文憑,所以到台中一中教了2小時的中文。後來被介紹到台南省立職業學校擔任國文教員兼訓育組長,就這樣一教教了3年,過得很舒服。

 

民國40年,余紀忠在中國國民黨的中央黨部擔任中常委,而樊中天則在中央黨部擔任總幹事,後來他被中央派到中國國民黨改造委員會宜蘭縣黨部擔任主委,就推薦我到宜蘭擔任書記的工作,巧遇了在黨部已服務2年的會計李玉霞。宜蘭人很好客,大拜拜時都會邀請同事們去吃飯,玉霞的家庭也是如此。

 

民國43年,正在中央黨部擔任副秘書長的周宏濤先生(27年於武漢大學畢業),到宜蘭縣黨部視察,發現我是武大的後期晚輩,就把我調到台北的中央黨部。此時我開始和還在宜蘭服務的玉霞交往,承蒙樊中天、同事們以及玉霞父母認為我老實可靠,就促成我們的婚姻,民國45年11月玉霞父母同意將獨生女許配於我,如今擁有3女1男,5個孫兒。

 

之後,長官周宏濤在素昧平生下,一路提攜,我深感知遇之恩,33年來我服務於中央黨部、省政府財政廳、成立稅務局、行政院主計處等,屆臨65歲退休,但仍被擔任行政院政務委員的周宏濤慰留,又繼續在行政院政務委員會辦公室服務,直到民國77年12月以公務員11職等正式退休,那年我已70餘歲矣!

 

民國78年3月,我由姪子程明魁的陪同下回鄉探親,這才瞭解家人在這段時間裡受盡折磨!我全家因地主身份被掃地出門,父母親在鬥爭大會時,被拷問哪裡還存有錢財,父母親回說沒有,就被活活打死,堂哥被槍斃,哥哥投水身亡,弟弟們一樣淒慘,各奔東西。

 

我第1站就到成都探望七弟,因成都有許多同學,他們倒是非常歡迎我的到來,紛紛熱情款待。一星期後我轉往貴陽,我的五弟在審判後,被下放到貴陽種茶,然後我們再一塊回秀山老家探視六弟,他在鄧小平當政時期被平反,配得房屋及助業津貼,因他是知識份子,目前擔任秀山縣的政協委員。

 

第2次回鄉是在民國80年4月,我們夫妻邀集了一批同事及朋友組成旅遊團,天南地北的跑,整整玩了34天,我小的時候忙於課業,青年期又碰上國難,從未好好品味中國這片美麗的河山,直到70餘歲的高齡,才有幸親眼目睹在歷史課本上記載的遺跡,終算不虛此生。

 

我兩次回鄉,遍尋了所有的親戚,以為可解思鄉之愁,可是一場戰爭,兩地相隔,親情也越來越淡薄了,我實在不忍提及家鄉親戚騙了我不少錢,從買房子到修復祖墳,連假墳都出現了,我禁不住向弟弟說:「你賺得還不夠嗎?」如今我已是93歲的老人,所剩的只有60年前純真又溫馨的回憶,可惜那已成為過往雲煙!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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